「临城前面已经没有我们的军队了,最后一列从滕县开回来的车到了后,我们也要撤了。」
1938年1月4日深夜的临城车站,站长的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,敲在刚下火车的川军团长姚超伦心头。
前线溃败,后路断绝。
这支刚从山西败退下来的川军,即将在齐鲁大地上书写他们最后的荣光。
1938年1月4日,子夜时分。
一列满载川军士兵的火车缓缓驶入山东临城车站。
车厢里,第22集团军第45军的士兵们还在熟睡,团长姚超伦却已经睡不着了。
他起身走向车门,透过车窗看到月光下空旷的站台。
列车停稳后,姚超伦第一个跳下车。
整个车站冷冷清清,除了几个值夜班的铁路工人和巡逻的护路警察,再没有别的人影。
寒风吹过站台,带着浓重的硝烟味。
正在巡夜的站长碰见了姚超伦,后者赶紧上前打听消息。
「站长,临城前面的战况怎么样?」
站长摇摇头,叹了口气。
「临城前面已经没有我们的军队了,最后一列从滕县开回来的车到了后,我们也要撤了。」
这话让姚超伦心里一沉。
正说着,一个工兵少校踱步走过来,掏出一支烟递给姚超伦。
「兄弟是哪个部队的?」工兵少校问道。
「川军。」姚超伦接过烟点燃。
工兵少校愣了一下。
「哦,你们也调过来了?」
「从山西那边过来的。」姚超伦吸了一口烟。
「山西那边打得怎么样?」
姚超伦苦笑一声。
「也不太好。」
随后姚超伦问起了眼下的敌情。
工兵少校脸色凝重地说道。
「日本人已经打到邹城了,滕县北面的铁路桥我们已经炸掉了,现在我正准备把滕县到临城之间的另一座铁路桥也给炸了。」
姚超伦猛吸了两口烟,皱眉道。
「现在就炸?会不会太早了点?」
工兵少校反问。
「你们有什么计划吗?是要去滕县打鬼子,还是留在临城?要是你们北上滕县布防,我们就暂时不炸那座桥。」
姚超伦想了想。
「我们团现在接到的命令是在临城待命,但这个情况我得马上向上级汇报。」
两人蹲在站台上又聊了一会儿。
姚超伦随即将前线敌情向上级做了汇报,很快就接到了新的命令:带部队前往滕县前方二十里铺警戒。
就这样,徐州会战的另一个重要篇章,在滕县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要说起川军出川抗战,那可是一把辛酸泪。
抗战爆发后,川军分成两路出川,一路奔赴华东战场,一路开进山西。
进入山西的这支部队表现实在不怎么样,指的就是邓锡侯的第22集团军,下辖第41军和第45军。
出川的时候本来就装备简陋,军需也准备得马马虎虎,一路上又没有兵站补给,只能自己想办法搞粮食。
这一路走来,难免会有抢老百姓东西的事情发生。
进入山西后情况更是糟糕透顶。
武器装备本来就差,士兵们的士气也不高,一碰到日军就败得稀里哗啦。
败了之后军纪更是一塌糊涂,竟然连阎锡山部队的军火库都敢去抢。
阎锡山气得够呛,直接给蒋介石打电话。
死活要蒋介石把这支川军调走,反正他的第2战区是绝对不要了。
蒋介石让人去问程潜的第1战区要不要这支川军。
没想到程潜在电话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「我手下人手够用,不缺兵。」
最后还补了一句。
「就算真缺人,我们也能想办法克服。」
这话传到蒋介石那里,他也火了。
不过他不是冲程潜发火,而是冲川军。
蒋介石怒气冲冲地说道。
「那就把他们调回去,让他们回四川继续当土皇帝好了!」
恰好这时候白崇禧正在一旁汇报军情,连忙劝道。
「委员长别生气,既然两个战区都不要,那我问问第5战区要不要?现在日军正沿着津浦线南下,他们正缺人手呢。」
蒋介石皱着眉头,立即让白崇禧给李宗仁打电话。
李宗仁在电话那头爽快地答应了。
「要要要,诸葛亮扎草人都能当疑兵,他们总比草人强吧?」
就这样,在第22集团军代总司令孙震的带领下,这支部队从山西经过河南,最终来到了第5战区。
孙震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1期的学员,四川绵竹人。
刚到战区,李宗仁就立即调他们去邹县阻击日军第10师团。
等孙震带着人马赶到滕县的时候,邹县已经失守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孙震心里清楚得很。
他迅速命令第122师、第124师抢占阵地,两支部队统一由第122师师长王铭章指挥。
王铭章是四川陆军军官学校毕业,四川成都人。
他刚把部队部署完毕,日军就杀到了。
日军第10师团的师团长矶谷廉介在中国战场上可是个老油条了。
他的参谋长叫堤不夹贵,在平津战役的时候就露过面。
师团下设两个旅团。
第8旅团长是长濑武平,下辖沼田多稼藏的第39联队和西大条胖的第40联队。
第33旅团长是濑谷启,这家伙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18期毕业,枥木县人,下辖赤柴八重藏的第10联队和福荣真平的第63联队。
另外还有骑兵、野炮兵、工兵、辎重兵联队,一应俱全。
具体到濑谷支队的配置,那可真是豪华阵容。
第10联队少了一个半大队,第63联队,独立机关枪第10大队,独立轻装甲车第10、12中队,野炮兵第10联队也少了一个半大队,野战重炮兵第2联队的一部分,中国驻屯炮兵第3大队的两个中队,工兵第10联队的一个中队,兵站汽车15中队,还有临时编成的山炮兵和野炮兵各一个中队。
不光这些,野战重炮第1旅团司令部也跟着这个支队一起行动。
从编制上看,濑谷支队的构成相当复杂,规模也相当庞大。
特别是炮兵方面的配置,竟然超过了一个完整师团的火力水平。
矶谷廉介为什么要把这个支队武装得如此强悍?
这确实是个值得琢磨的问题。
要知道当时鲁南战场上的中国部队大多是杂牌军,作为中央军精锐的汤恩伯部队还没有赶到。
要说原因的话,恐怕只能是矶谷不想跟中国军队打任何拉锯战,而是想在鲁南战场一鼓作气,迅速解决战斗。
每一场战役都有自己的特色。
要说临沂之战是外围打得激烈,那么滕县之战最惨烈的就是城防战了。
滕县城防战打得如此惨烈,除了濑谷支队炮兵火力过于强大之外,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支队长濑谷启没有按常规套路出牌。
他汲取了坂本顺在临沂被拖住的教训,所以在外围根本不恋战,只留了一支部队牵制中国军队,主力在3月15日直接绕道到了滕县城外的龙阳店。
这个时候滕县县城里只有3个师的师部,分别是第122师、第124师、第127师,还有一个第364旅的旅部。
每个师部只有一个警卫连。
王铭章赶紧向在临城的孙震报告情况,然后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手下两个师的兵力,看看外围有多少部队能够调回来加强城防。
算来算去,只有第727团和第731团各有一个营可以调用。
王铭章火急火燎地给第727团团长张宣武打电话。
张宣武是行伍出身,河南沁阳人。
当时这个团正在张宣武的带领下在外围的北沙河一线抵御日军。
王铭章在电话里命令张宣武,除了两个营不能动之外,其余一个营和直属部队立即跑步回滕县。
张宣武二话不说,带着七八百人马一路狂奔。
两个小时后,他们出现在滕县北门。
紧接着第731团的严翊也带着另一个营赶到了县城东门。
王铭章当场任命张宣武为城防司令。
张宣武所在的团原本有轻重机枪6挺,但都留在了北沙河阵地上。
他带回来的这个营战斗力最弱,只有4个步兵连,既没有重机枪,也没有轻机枪。
虽然有个团直属的迫击炮连,但装备的是4门四川造的老式迫击炮。
但在这种紧要关头,哪怕是只羊,也得逼着它上树。
早在1937年年底,军委会就下过命令,全国各战区内,无论是县城还是大城市,城墙都必须拆除。
理由是:「现在我们既不能借城墙来抵御敌人,反而会让敌人将来利用城墙来对付我们,这样会让我们的游击战和攻坚战都变得困难。」
虽然有这道命令,但实际上很多县城,至少山东一带的县城,仍然保留着城墙。
这个命令执行得并不彻底。
滕县城墙之外,东关还有一道土围子。
日军要从东边攻城,肯定得先拿下东关。
张宣武当即命令严翊的营在东关布防,让他们利用那道土围子修筑工事。
随后他又安排了一个连守东城墙,一个连守北城墙,另外一个连当预备队。
这么一来,南城和西城就没兵力了。
王铭章赶紧给临城的孙震打电话要人。
当天晚上10点多,孙震从临城调来了一个营,营长叫刘止戎。
除了预备队之外,这个营的其他两个连分别去守南城和西城的城墙。
正当王铭章和张宣武为弹药不足发愁的时候,孙震及时从临城运来了一火车皮的弹药。
其中光手榴弹就有800箱,每箱装50颗,总共4万枚。
按张宣武后来回忆,守在城墙上和东关土围子里的士兵,几乎每个人屁股底下都能坐一箱手榴弹。
张宣武把团指挥部设在了城东北角的一家山货店里。
通信兵已经在各个阵地之间拉好了电话线。
现在算算总账,整个滕县城里的中国守军一共有10个步兵连、1个迫击炮连,再加上4个特务连,这4个特务连是各师旅部的直属部队。
另外,第124师有个连当晚来县城领弹药,也被王铭章给「扣」下了守城。
这样加起来,总兵力有2500多人。
再算上县长周同手下的警察和保安团,总共差不多3000人左右。
不过真正能用在一线作战的,也就2000多人。
这时候的滕县,到处都弥漫着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氛。
从军官到士兵,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。
等待总是让人心焦,战争中的等待更是残酷。
城墙上的士兵们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前方。
可是滕县城外却静得出奇。
日本鬼子到底在哪儿?
3月16日的黎明终于熬到了。
早上7点50分,滕县东关外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面太阳旗,16道红色光芒格外刺眼。
整个县城的人都吓了一跳。
10分钟后,濑谷支队的第一发炮弹在东关炸响。
紧接着西关的火车站也遭到了猛烈的炮击。
同时,12架日军轰炸机呼啸着飞过滕县上空,炸弹如雨点般落下。
仅仅过了10分钟,整个滕县就变成了一个火炉。
滕县的四个城门都还没有堵死,因为王铭章当时还没有下定决心死守到底。
在这之前,他就通知城里的老百姓尽快撤离。
日军到来之前,已经有不少人走了,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居民留在城里。
现在日军的炮弹和炸弹如雨点般落下,剩下的老百姓终于见识到了战争的可怕,于是一窝蜂地往西门涌去。
不到一个小时,县城里的老百姓就基本都跑光了。
王铭章的师部设在西城外的电灯厂。
看着逃难的老百姓,他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随后他进城和张宣武以及其他几位军官碰头。
这几位军官分别是第364旅旅长王志远、第127师师长陈离、第124师代师长税梯青。
王铭章问张宣武。
「守城有多大把握?」
张宣武反问道。
「要守多长时间?」
王铭章说。
「两三天吧。」
张宣武直言不讳。
「城里的兵力有多少,城外的敌人有多强,师长您心里都清楚,您看能守多久?」
王铭章又问。
「守一天多一点有把握吗?」
张宣武摇摇头。
「现在城里有10个步兵连,其中6个不是我的部队,他们的战斗力怎么样我不清楚,不敢保证能守一天多。」
作为下级,张宣武说话一点都不客气,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。
这样才对,因为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。
王铭章说道。
「张团长!我直接告诉你,援兵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到,如果我们连一天多都守不住,那还不如拉到城外打游击。」
这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。
随后王铭章征求两位师长和一位旅长的意见,他们也都同意把部队拉到城外去。
王铭章说。
「那我现在就给孙总司令打电话。」
电话打到临城的孙震那里,立马被拒绝了。
孙震在电话里说。
「刚才蒋委员长从武汉发来电报,要求我们必须死守滕县,等汤恩伯军团来解围。他们的先头部队王仲廉的一个团已经到了临城,后续部队马上就到,我会催促他们快点北上,你必须守住滕县,等待援军。」
孙震问王铭章的指挥部在哪里,王铭章说在西城外。
孙震不干了。
「不行!你马上把指挥部搬到城里去,这样才能统一指挥。要是守城兵力不够,就把城外的部队往里调!」
王铭章放下电话,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,只说了两个字:
「死守。」
大家面面相觑。
王铭章命令张宣武派人把南门和北门用沙袋堵死,东门和西门暂时留着,保证交通,但也要做好随时封堵的准备。
接着王铭章下令,没有他的手令,任何人都不准出城。
王铭章还劝县长周同带着政府的人先撤,但被周同拒绝了。
周同说还想为军队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。
王铭章只好同意,然后把指挥部搬进了城里。
在滕县即将被围的时候,第127师师长陈离向王铭章告别。
陈离的部队都在滕县外围作战,他之前请示过孙震,得到了批准可以离开。
至于其他人,孙震的命令很明确:不准擅自行动,违令者就地正法。
就这样,王铭章送走了陈离。
陈离带着师部的人刚出城就遭到了日军的阻击,他本人也受了重伤。
从早上8点开始,日军就对滕县进行猛烈炮击,一连两个小时没有停过。
到10点钟的时候,至少有3000发炮弹砸在了城里,那场面简直没法形容。
从日军这种疯狂的架势也能看出来,濑谷启是想先从精神上把守城的部队给打垮。
东关外的土围子最先遭到了日军步兵的攻击。
重炮在土围子上轰出了一个一米多宽的缺口。
在日军炮火的轰击下,趴在土围子后面的川军士兵按照连长吴春雨的要求一动不动。
大家身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土。
炮击停止后,大家观察了几分钟,看到对面没有动静。
日军少尉小岛龟人挥舞着军刀跳了起来,大喊一声,带着五六十个士兵冲了过来。
吴春雨握着手枪,屏住了呼吸。
他旁边的士兵着急地说。
「连长!鬼子冲过来了!开火吧!」
吴春雨摆摆手。
「等他们跳过壕沟再说。」
士兵急了。
「前面那道壕沟离咱们连20米都不到啊!」
吴春雨瞪了他一眼。
「少废话,听我的第一枪。」
100米,50米,30米,日军眨眼间就冲到了壕沟边上。
这道壕沟是县长周同带着老百姓挖的,又宽又深,不助跑根本跳不过去。
小岛到了壕沟边上,发现只能先跳下去再爬上来,因为他总不能像神经病一样带着士兵退回去助跑再跳。
就这样,几十个日军在小岛的带领下像下饺子一样跳进了壕沟,然后又往上爬。
就在小岛等人刚爬上来的瞬间,吴春雨大喊一声。
「打!」
第一枪打响后,轻重机枪立刻开火,上百颗手榴弹同时扔了出去。
包括小岛在内的几十个日军又像下饺子一样中弹倒下,滚进了身后的壕沟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不过还有条漏网之鱼,而且是条胖鱼。
日军士兵一般都不胖,最多就是矮矮壮壮的,但上等兵土屋是个特例,体型臃肿,动作自然就慢半拍。
当他往壕沟里跳的时候,其他士兵已经爬上去了。
正当他费劲地往上爬的时候,上面一个中弹的士兵身子往后一仰,正好把土屋又给砸了下去。
就这样,他成了这次冲锋的唯一活口。
日军一次次的冲锋都被中国军队的手榴弹给打了回去。
日军炸开的那个口子得赶紧堵上,可是没有沙袋。
严翊营长一拍大腿,立马下令让人去搬东关附近店铺里堆着的一千多包粮食和盐巴,用来堵缺口、修工事。
手下人有些犹豫。
「这……」
严翊瞪着眼睛吼道。
「快他娘的去搬!城要是丢了,这些东西还不是便宜了日本鬼子!」
这恐怕是中日开战以来最奢侈的防御材料了。
这时候东关右翼阵地的守军伤亡惨重,严翊赶紧把残兵败将撤下来,用营里的预备队顶了上去。
张宣武也把团里的预备队调给严翊,当作营里的新预备队。
打到这会儿,日军往滕县砸的炮弹已经接近一万发了。
从日军炮火的猛烈程度来看,这已经是开战以来最惨烈的县城攻防战了。
从张宣武的团部到严翊的营部之间拉了一条电话线,从东城门到东关,不过一里多路。
就是这一里多路的电话线,在3月16日这一天,被日军的炮弹炸断了足足25次。
正午时分,1938年春天的阳光照在滕县上空。
中日双方的士兵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都快被震聋了。
眼前只剩下黑白相间的画面,连鲜血都变成了黑色的。
又一发炮弹呼啸而过,巨大的爆炸声再次把画面炸成了血红色。
抗战初期的日军大多背着沉重的行装,负重太大,在肉搏战中很吃亏。
而且钢盔一旦被打歪,就会遮住视线,这时候中国士兵的大刀就会朝着肩膀斜劈下来。
一时间血肉横飞,大刀砍在骨头上发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。
到了黄昏时分,日军在东关土围子正面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。
那道壕沟成了日军的生死线。
为了攻下这道防线,日军使出了人海战术。
每排大概50个步兵,日军指挥官精确计算了时间,确保前一排士兵在壕沟边战死之前,后一排就能冲到。
日军死伤惨重,川军也损失过半。
张宣武又把团里的预备队调出来支援东关。
这时候东关外的阵地终于失守了,四十多个日军冲进了内城。
天色渐黑,这通常是日军收兵的时候。
这样一来,那四十多个日军就倒霉了。
看样子后续部队晚上是不会来了,他们只能就地构筑工事。
对严翊来说,必须在天亮前把这些家伙全部干掉。
张宣武派了两个排过去,由连长何经纬带队。
这个连是王铭章的警卫连,平时都在师部附近,没什么实战经验。
面对四十来个日军,自己伤亡了三分之二,对方竟然还剩三十多个。
天完全黑了下来,日军盘踞在东关城门里,双方相距只有几十步远。
张宣武急得不行,王铭章也着急了,要求张宣武想办法尽快消灭这些像牛皮糖一样粘在城门里的日军。
张宣武想了想,只能把东城墙和北城墙守备部队的预备队抽调过来。
这个连的战斗力还算不错,在晚上8点之前终于把剩下的三十多个日军全部消灭了。
不过自己也牺牲了两个排长。
严翊在这次战斗中大腿也挂了彩。
半夜时分,张宣武去王铭章的师部汇报战况,受到了师长的大力表扬。
张宣武却把功劳都推给了一线的严翊。
严营长受到表扬确实是当之无愧的。
王铭章告诉张宣武,他已经决定放弃滕县外围的阵地,命令张宣武团留在北沙河的那两个营和另外两个团一起进城增援。
王铭章说道。
「撑过明天,汤恩伯的援军就到了。」
当天夜里,北沙河的部队都悄悄开进了滕县。
张宣武立即让新来的部队接替了防务。
说到汤恩伯军团,这时候军团下属的一个团已经在朝滕县赶来的路上了。
但是走到南沙河的时候被日军给拦住了,进不来了。
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孙震的司令部和滕县这边的电话联系断了。
滕县瞬间变成了一座孤城。
3月17日天刚蒙蒙亮,日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。
要是没有坚强的神经,在这种没日没夜的战斗中早就疯了。
对川军来说,在山西的时候怎么也摸不到战争的门道,可到了滕县却一下子就找到了感觉,甚至只用了一天时间就适应了这种血腥的战斗。
这一天的开场和前一天一样:重炮和飞机的炸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小小的滕县城里。
整个滕县除了北门那一块稍微好点(那里有美国人建的教堂),其他地方全被硝烟笼罩,房屋倒塌一片。
清晨时分,张宣武在西门内的旅部开了个作战会议。
会议结束后,他往东门内的团部走去,结果整个人都蒙了:东西两条大街完全找不到了,全被炸成了废墟。
日军的主攻方向还是东关。
这时候守卫东关的是昨晚进城增援的两个营。
为了不让守军支援东关,日军炮兵采用了阻断战术,专门轰击一线守军后方的交通要道。
尽管如此,顶在最前面的士兵还是像钢筋一样死死地把日军挡在东关外。
就在这时候,东南城角出现了危机。
日军集中重炮专门轰击一个点,炸开了一个缺口,一个中队的日军拼命往上冲。
守卫这里的一个连基本上被打光了,日军冲上了东南城墙,立即构筑机枪阵地。
这可是要命的事情。
在守城战中,如果日军只是冲进城门洞,往往还不算太严重,很多战例都证明了这一点。
但是一旦日军占领了城墙,那事情就麻烦大了。
所以张宣武把最后一支预备队投了上去,下令必须夺回城墙,绝不能让日军在高处建立机枪阵地。
最后城墙是夺回来了,墙上将近50个日军被击毙,还缴获了两挺轻机枪和一挺重机枪。
但这个连150多名士兵,最后只剩下14个人。
血肉和砖石混在一起,从连长张荃馨到副连长贺吉仓,还有三个排长,全部战死了。
贺吉仓牺牲的时候身上中了五刺刀。
但在断气之前,他用大刀砍掉了两个鬼子的脑袋,最后说的话是。
「连长!我赚了……」
连长张荃馨已经倒在血泊中了,朝贺吉仓伸了伸手,笑了一下,然后头就歪到了一边。
日军在东关和东南城墙屡次受挫,于是改攻正南方向。
他们一下子集中了12门重炮,飞机也集中轰炸南关。
城南一带火光冲天,半个小时内,这一片的防御工事全部被摧毁。
南关有两个连守卫,也是前一天晚上进城的。
还没来得及和日军交手,其中将近一个连的士兵就被活活炸死了。
剩下的一个连被迫向西关火车站转移,南门随即失守。
这时候,昨晚进城的另一个团长王麟带部队接替张宣武团守卫东门。
营长蔡钲接替严翊守卫东南城角。
张宣武团和严翊营伤亡惨重,改去守卫西北城墙。
战斗还在继续,幸好手榴弹还够用。
爆炸声响个不停。
不到两个小时,在东南城角指挥的营长蔡钲嗓子就完全哑了,嘴张得很大,但发不出声音。
东门那边尘土飞扬,团长王麟趁空吃了顿午饭,但饭菜上满是尘土,吃到嘴里又不得不吐出来。
下午3点,王麟和副团长何煜荣正在商量战况,营长雷迅冲进指挥所大喊。
「一线撑不住了!」
王麟拿着手枪冲出来,何煜荣也跟着出来了。
王团长刚想去查看情况,没跑几步就有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,王麟当场牺牲。
何煜荣从地上爬起来,看到形势不妙,又跑回指挥所想给师长王铭章打电话,但电话线已经断了。
于是他第二次跑出来,直奔师部而去。
当满脸泥土的何煜荣赶到师部时,一个参谋都没认出他是谁。
情况十分危急,王铭章在指挥部的地下室召开紧急会议。
参加会议的有第124师代师长税梯青、第122师参谋长赵渭宾、第124师参谋长邹慕陶,还有旅长王志远、吕康等人。
最后制定的计划是:坚守到傍晚,天黑后从西门往南突围。
王铭章让邹慕陶接任王麟的团长职务,再组织一次反击,但邹慕陶吓得要命,不敢接受任务。
王铭章怒骂道。
「等这仗打完了,要是你我都能活着出去,再找你算账!」
正当王铭章让何煜荣接任团长的时候,张宣武冲进来大声喊道。
「鬼子已经进城了!」
王铭章命令大家立即分头去掌握自己的部队。
这天夜里的滕县大街冷清得可怕。
王铭章带着何煜荣来到十字路口,双手按在何煜荣的肩膀上说道。
「危急时刻把重任交给兄弟,辛苦了!你现在赶紧去西门掌握部队。」
何煜荣问道。
「师长,那您怎么办?」
王铭章说。
「我带着师部的人行动,天黑后我们就突围,我手里还有一个警卫排。」
何煜荣点点头,转身朝城西跑去。
南城被攻破后,日军在城墙上架设了机枪阵地,猛烈射击西城墙上的守军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东关和东门也失守了。
但由于天色已晚,害怕夜战的日军没有向县城中心进攻。
西门被沙袋堵得严严实实,中间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
第124师代师长税梯青在几个士兵的帮助下艰难地出了城。
日军发现中国守军要突围,开始用城墙上的火力封锁西门。
旅长吕康头部中弹,重伤倒地。
几个士兵在路边找到一块门板,把吕康抬出了滕县。
何煜荣带着残兵也好不容易突围出城。
王铭章呢?
作为最高指挥官,这时候他手里只剩下一个排了。
师部的参谋们都在他身边。
这时西门方向枪声激烈,王铭章对警卫排长说。
「你马上去支援西门,掩护部队撤退!」
排长问。
「师部怎么办?」
王铭章说。
「我自有办法,你快带弟兄们过去!」
这只是个警卫排,没有什么重武器,只有手枪、步枪和手榴弹。
王铭章闭了闭眼。
后来,这个排的士兵把手榴弹扔完后全部战死。
西门外的火车站有部队守卫,掩护着突围出来的部队。
王铭章想带着师部的人过去汇合,于是带着两个师的参谋长等14个人,从西北角城墙上用绳子往下爬。
天越来越黑。
中国的黑夜是日军的弱点,因为重武器发挥不了作用,所以他们一般不打夜战。
但有些事情似乎早就注定了。
城墙上的日军发现了这十几个人,两挺轻机枪组成交叉火力,左右扫射。
14个人中有12个倒在了血泊中。
幸存者是两个警卫兵,师长王铭章壮烈牺牲。
再说张宣武。
残兵败将聚集在东门附近,张宣武和旅长王志远在一线指挥。
战斗已经到了最后时刻。
日军的迫击炮轰不开已经关闭的东门,于是调来了平射炮,连续发射穿甲弹。
东门瞬间被轰开。
日军步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。
从3月16日清晨到17日傍晚,整整两天两夜,中国守军的至少4万枚手榴弹全部用完。
日军打向滕县的炮弹有多少呢?3万发。
张宣武的右腿和双脚都中了子弹,旅长王志远的胳膊也负了伤。
张宣武被抬上担架,王志远指挥残部退到了城墙东北角。
这时候整个城墙只有北面还有200多守军。
加起来总共300多人。
天完全黑了下来,虽然日军已经占领了三面城墙,但不敢深入街道,也不再进攻,而是等待天亮。
这就给了这300多人突围的机会。
在王志远的指挥下,大家刨开被沙袋堵塞的北门,冲出了几乎变成废墟的滕县。
张宣武在担架上看了看表,是晚上9点10分。
天蒙蒙亮后,滕县方向又传来了枪声。
没能突围出来的士兵开始和扫荡的日军进行巷战。
到3月18日下午,滕县的枪声彻底平息了。
日军攻入滕县后,县长周同跳城自杀。
保卫战开始前,周同就一直协助军队忙前忙后,发挥了一个县长能发挥的最大作用。
跳城前,周同对手下说。
「七七事变以来,我军将士牺牲无数,但还没有一个地方官员殉职,现在就从我开始吧。」
日军扫荡结束后,俘虏了29名中国士兵。
其中包括第122师第364旅副官鲁庆福少校。
其他没能突围的战士,经过上午半天的巷战,已经全部牺牲。
濑谷支队的一个小队在小队长寺冈纯的带领下,把29名双手反绑的中国战俘押到了城外河边。
4挺机枪封锁了这个区域。
寺冈的脑袋缠着绷带。
在攻打东关的时候,一颗子弹从他耳边擦过。
他亲手杀死了两名战俘,其中一个战俘的头颅滚到了鲁庆福脚下。
其余27名战俘排成两排。
刺杀开始了。
中国战俘没有被绑在树上,所以刺刀捅进肚子时,由于力量不够,很难一下子致命。
有几个中国士兵倒在地上打滚,被日军残忍地补刺刀。
下手最狠的就是那个胖子土屋。
刺杀到第二排的时候,几个士兵用胸膛顶住日军的刺刀,同时往前冲,把日军顶得后退。
这是川军在齐鲁大地上最悲壮的一幕。
这29个人里面有一个幸运儿,就是鲁庆福少校。
当时他被刺了好几刀,躺在地上,日军以为他死了。
到了半夜,附近的老乡来给牺牲的战士收尸,发现鲁庆福还有气息,就悄悄把他背到村里。
经过精心治疗,他奇迹般地康复了。
两个多月后,在老乡的护送下,少校回到了武汉,重新加入了抗战的队伍。

